惊 春
叶倾城
师 徒
现在回想起来,我第一次见到他,是个春光明媚的下午。
我报考了他的研究生,分数名列前茅,他却拒绝录取我,他的声音客气而冷淡:“这门专业,既要求学生能读书,也要求能动手实践,我觉得男生更合适些。”继续背着身翻查资料,书页唰啦啦一片地响。
他的背影深黑不近人,我忽然觉得满心委曲。说:“你的治学思想强调要一手资料,任何转述或者想当然都不足信。可是你见都没有见过我,只凭性别就判断我没有动手能力,符合你的一惯吗?”
他一惊,回过头深深地看我一眼,为那一眼,我终生记得自己淡蓝色的、褪成薄雾里天空颜色的背带裙。穿过花木葱茏的小院,他的研究室在曲折回廊的尽头,静静黑漆木门,鸟声静幽。第一次上课,我早早去了,在门边侍立,直到九点多他才来,“咦,你怎么不进去?”顺手一推,“我这门从来不锁。”
一屋子灰,桌上、椅上、几上、架上,都处是书,书脊上无数个他的名字。我正襟危坐,心中却计算,一捆五十本,四十捆,共是二千本沦落尘埃、难有知音的学术专著。
不禁多看他一眼。
他讲课时手势频仍,声音沉潜里又多了一股热烈,仿佛一腔真性情,却含蓄得不肯给人知,无端地便有一种纵横。讲得兴起,忘了对面的我,也想不起下课,我不提醒,只专注聆听,却闪念间,不觉想他的前因后果。他忽然省起,看看表:“下课了。”就走。
第二次去我带了抹布扫帚,房里渐像新研的镜,处处映得出我的面容。一束雏菊没处搁,我从书架上找来一个陶钵,洗得晶明通亮,注满水。他来了,照例目不斜视,口若悬河,快下课时,却突然说:“那个笔洗,是明成德的。”我一怔,才会过来——我还以为是用来装围棋的。金灿灿烂的雏菊散发在笔洗凝重的黑里,分外明艳,我不舍地答:“即是明成德的,与其接灰,还不如插花呢。”他震动了一下,却以为我不觉。
他常留尺把高的资料给我复印。量太多,我说服系里干事让我晚上用机器。夜深人静,教学楼里无一人声,从复印机流出的纸张渐渐烫手灼热,我想自己竟是这样孤孤单单的一个人。
复印完了,我开始装订。不知是纸张太厚还是力乏,用力连按几次钉书机都钉不穿。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,“咔”地一压。
他咳嗽一声,两手深深插进口袋:“我正好过来,看见亮着灯……”我低头向外走,他跟在后面。声音里多少有点歉意,“其实晚几天也没有什么,不必这么赶。要不然……一起去吃点东西?”我停住,转头看他,然后说:“好。”
他带我去路边小小面摊,解释:“我早上常看你在这里吃,想你喜欢。”我扬眼笑:“这里除了炒粉就是煮粉,除了煎饺就是水饺,你猜我喜欢哪一样?”他楞住,我笑出声来“省钱。”
换了个小店,稍像样点,他口气心虚得像做错了什么:“这家……?”我装着没有注意到他的尴尬。知道对他,先秦后汉是近的,周边的小街反是天涯。
小菜,我握住的啤酒渐温。第一次,我提起那堵书墙,“其实可以给学生做参考书。”他低头向着杯中的酒,问:“这样做的老师多吗?”我微笑:“极多。”“你们看吗?”我实话实说:“如果考试题目出在里面的话。”他不答,只举杯,干掉一大口啤酒!
夜风微微掠过我的发,酒意略上脸,我不禁说:“畅销与否,不能说明什么,最先浮出水面的,总是泡沫。这是个急功近利的社会。”他忽然看我,目光灼灼如焚,“那你呢?为什么要选这么冷僻的专业?”
我想一想,答:“各人有各人的道路。”
他送我回宿舍。经过大门两侧,白日里平凡普通的灌木丛,到晚上竟爆出大蓬大蓬那样热情、那样馥郁的小白花,香动四野。他说它的名字是七里香。走出很远,那浓如酒醉的香气还一直跟着我。
年龄界限
我每周一、三、五上课,把几天里累积的问题记在纸上交给他,他便逐条阐述,讲解,头也不抬,伸手摸索茶杯。杯中三分之二都是茶叶,色泽沉静,唯成德笔洗内插的素花幽幽泛香。他偶一抬头,捉到我的目光,一怔:“怎么?”我措手不及,羞窘地笑:“你的茶,会不会太苦?”自知问得稚气,过半晌他轻轻答:“习惯了。”
一次下了课,我走到门边,他突然唤我,埋头假装在抽屉里找半天,蓦地掏出一个纸包:“送给你。”纸包破的地方露出菊花的干瓣。我其实不懂得喝茶,然而我喜欢看枯干的白菊花在沸水里浮沉、飘荡、舒展、回旋,渐次开成一朵朵丰盈的菊花,仿佛看到自己的青春。两人对坐捧杯,我明彻的白与他深痛的红,我知道,中间隔了时间。
我愈来愈懂得茶的好,然而五月薰风,园中青草盖过我的足踝,远远近近那么多快乐的鸟叫让人心跳舞。我有一天上课来,忽然远远地,就心惊起来,园中竟有人在拍结婚。我靠在窗边久久观望,舍不得离开。新人的婚纱如云似霓,一会儿又换了锦衣绣凤凰,转瞬间又是花冠霞帔的旧日情怀,短短时间里,穿越了数千年的时光,而她的眼中有太阳斑斑的金,双颊辉光映雪,靠向新郎的姿态里有全身心的爱情。我忽然双眼酸痛,掉下泪来。
身后,他默默递过纸巾,我背向他,怆声问:“你曾经爱过吗?你是因为爱才结婚的吗?你的妻子,你仍然爱她吗?她爱你吗?”很久很久,我听见不象是他的声音:“各人有各人的道路。”
夏天,他带我去山区考察。住招待所时我无意看到他的身份证,不由“呀”一声,“你还不到四十!”他的口气不无心酸:“你觉得我像多少岁,六十?”我但笑不答,他抚抚用旁边头发借过来遮盖的前额,喃喃:“不知不觉,就老了。”我忽然冲口而出:“对我来说,你是没有年龄的。”他眼睛一闪,仿佛暮色初合,天边第一颗星。
有时,偌大的招待所里只有我们两人,隔邻的两间房。午夜,我无故惊醒,心中狂乱,仿佛有些不能预期的事在发生,然而夜色四静,耳侧有虫声鸣鸣。只有月光走来,溶溶照我,世界如此洞明澄澈,我重又安然睡去。
只能休学。
开学后不久的一天,我去上课,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边,我很客气地问:“请问找哪一位?”她突然挨近身来:“你就是那个女生?”一巴掌结结实实摔在我脸上。我掩面愣住,只见她眼中涌出大量泪水。
事情自此闹大。系主任紧皱眉头,很烦我弄得他不得不表明立场,通知我休学一年,明年跟其他的导师。许多许多的解释在我口边,却还是一句句咽了下去。我就这样走了,只拿了那个成德笔洗和一本他的书。
我找了一份工作,打字、倒水、接电话那种,一小时一小时很难过,日子却飞快,一惊觉,就已是几个月了。母亲信中说:“你不小了,终身大事要抓紧……”我有了男朋友,是我大学室友的同事的老公的中学同学,看看电影逛逛街,也不错。
我有时想给他写封信:“我很好,不要挂念我,你呢?”
一晚,男友送我回宿舍,缠绵不肯去,诈醉诈颠,手放到不该放的地方。我略有愠意,男友笑:“有什么呢?都不是第一次,你原来跟老师……”我脑子里轰一声,良久,惨笑。怎么这么天真,以为这是大城,人际疏如星辰,可以自行其事,竟不懂得想要人与人之间没有盘根错节,还不如指望磁铁与磁铁不相吸不相斥。
也好。我每天下班带一小束花,插在案头须臾不离的笔洗内,我现在学会了喝秋茶,那样酽苦,仿佛褪尽烟火的中年。在轻若无声的音乐里,我一遍遍细读他的书。封面晦暗的红黑,我记得他说过,想要浴在落日里的朱红醉意,然而资金困难。最差的纸张最坏的油墨最烂的技术,最后出来的便是这种效果。我抚着那粗糙的纸面。不由心疼起来,觉得是他一生的写照。
破碎的笔洗。
那封信在楼下信箱里搁了多久呢?我没有想过他会有我的地址,里面简单地写着:已与妻子分居,现在海边从事第二本著作的写作,需要助手。
已经过了这么久了,春天在我窗外摇摇欲坠。我握着信,思忖着种种推托的方式,却去买了一张火车票。
小城高大的乔木上开满了绯红的花,清晨落了一地残红,久久没有人扫,便渐渐溶在在湿润的泥土里。我喜欢这样的日子,仿佛就是花开与花落的简单旅程,而我与心爱的男人在一起。早上一起散步,弹丸小岛,时常有人与他打招呼,他总是抢先一步:“我的学生,来给我做助手。”口气里有种大义凛然。窘的总是对方,猛点头,细看我几眼,笑。我如何不懂那笑容里的意思,却更懂得自己的坦荡。
虽然朝夕相处,我们之间始终澄明如水。因我时时记着,近代一位文学巨匠,大力推行新思想之余与女学生同居,为避人眼目,让女学生住另一层楼。我想象那女人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应召前去的样子,觉得呕心。
他每天伏案疾书,我闲来无事,到附近大学帮他查资料,不知怎地远兜近转到了一个旧书市,选了一批旧书回来,在车上便近不及待地翻看……
是售票员的大声把我惊醒:“小姐,我们到终点了。”我惘然抬头,天已全黑,窗外落寞的夜色,我看见车窗摇晃里映出的自己,满脸动荡的泪痕。无端地,我想起他的妻子,也曾有这样哀寂的泪。
把书摊开,静静压在他的桌上,我回房去清东西,背后他脚步急湍:“这不能算抄,只是借鉴……我不能老是没有新的成果,压力太大……你要理解我……”我从没有想过这个男人有那么大的力气,与我抢夺着行李。纠缠间,那个成德笔洗缓缓滑落,仿佛也只是极细微的一声“砰”,碎了。我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。
我缓缓转过身来,清晰地、这么逼近地看着他,看他的慌乱溃败,看他中年的苍老颜色,看他求恕求乞哀怜如犬。忽然间,想起了那个笔洗:一只无笔可洗的笔洗,不甘于蒙尘,也不屑于插花,就只有破碎的命运。我一生的爱恋啊,这样地破碎了。
春天已经透明地、透明地过去,只是,我所浪掷的三个春天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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